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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鳳鳴卷:上編:京崑餘緒

京崑餘緒

唐滌生早期編撰的劇本,務求曲文簡潔,聲韻鏗鏘,並多以家庭倫理衝突為主題,其實是反映當時社會的現狀及問題,很有時劇的色彩。到了後期創作的劇本,轉向元明劇曲的改編,重新演繹以人性為母題的感情關係,擺脫時事式的窠臼,直接探討性靈,所以歷久仍鮮。

創作`前題的改轅徹,再輔以形式上的更新,相信是他後期劇作的不朽原因,本人將就京崑劇的影響,簡略探究。

仙鳳鳴劇團除了得力於唐滌生,尚有數位精諳文學的才人,以及一位京劇名票友胡韺女士,日後深入研究唐滌生為仙鳳鳴劇團編撰的劇本,似乎應該努力 沉當時整個智囊團的組成。

胡韺女士,我知之不多,反而其夫婿孫養農先生「談余叔岩」一書,早年無意拜讀過,是行內外公認深知余叔岩這位京劇宗師的法言,極具權威;其父母胡伯平曾參與梅蘭芳「生死恨」劇本的參訂,孫夫人於京劇一道.造脂深微,可以想像。

「仙鳳鳴劇團第三屆演出特刊」登載「花田八喜」一劇,是京劇四大名旦荀慧生的得意傑作,前此「穿金寶扇」一劇亦是荀派名劇「元宵謎」改編過來的,只是劇情頗歧異,然而兩齣都是荀慧生的私房戲,成名於三四十年代,唐滌生於五十年代改編,當然離不開胡韺女士是京劇名票的關係。

白雪仙在「花田八喜」有搓線繡鞋的做功,肯定是源於京劇花旦的絕活,京劇界專精此道的有筱翠花﹑荀慧生二人,五十年代香港的京劇教師都是打北派的武生人才,能教青衣花旦的大概只有胡韺一人。

再明顯一點的痕跡是「穿金寶扇」用了大段京腔,雖然說三十年代薛覺先已有先例,但是只係融入京劇梆黃,並非全套板腔照搬。

呂昭華起解,絕仍京劇「玉樓春」之「蘇三起解」,同樣用「西皮流水」:「不禁淚向紅羅濺……分散鳳和鸞」,可說是唐滌生初試京聲,除了平添趣味,並沒有多大的作用,聽現時的錄音,演唱時連伴奏都換成京劇場面(指伴奏樂器),只是生活活剝,聊備一格。

仙鳳鳴劇團初組班時的「販馬記」﹑「牡丹亭驚夢」,前是吹腔本子,後是崑劇本子,雖然不是道地的京劇,可是京劇界在三四十年代卻十分流行,「販馬記」是四大名旦: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小雲都演得各有特色,趙寵則所有小生名角:程繼先﹑俞振秋﹑姜妙香﹑金仲仁﹑葉盛蘭都有演過,可見此劇之風靡,「仙鳳鳴劇團第三屆演出特刊」有白雪仙演李桂枝的造型照,穿帔梳大頭,標準京班青衣扮相,身段亦仿之,余生也晚,此劇亦未流傳任何音像資料,餘則無從知之。

「牡丹亭驚夢」在崑劇界有非常崇高的地位,是所有生旦必學必演的戲,唱做都有標譜,京劇名旦擅演此的有梅蘭芳﹑程硯秋兩位大師,後來程硯秋發胖,只有讓梅郎獨專,五十年代與俞振飛言慧珠拍攝過電影「遊園驚夢」,單演「遊園」﹑「驚夢」兩齣。

很坦白地說,唐滌生改編「牡丹亭驚夢」,完全把握不住原著的戲理,弄得不驢不馬,大概後來他知道改編名劇之苦,絕不是堆砌華辭麗藻便可成功,所以只挑了湯顯祖不是登峰造極的「紫釵記」,以及殘本的「紅梨記」﹑「帝女花」﹑「紅梅記」一展拳腳。

就流傳的幾幀劇照,杜麗娘「幽媾」的扮相,完全按照崑劇的傳統,頭披輕紗,代表鬼魂,想是胡韺指導。至於「遊園」劇照,看得出身段十分粗糙,未經琢磨,觀乎後來「帝女花」「香夭」的載歌載舞,可略尋其藝術成長的痕跡。

京劇身段方面的吸納,據說最豐富是「九天玄女」「于歸」一場,「仙鳳鳴劇團第六屆公演特刊」胡韺「由『思凡』『洛神』到『九天玄女』中的白雪仙」一文:「白雪仙在演這個戲的時候,其中有兩場就運用和吸取了『思凡』和『洛神』的精華,使舊的形式, 和新的歌詞,非常巧妙而和諧的結合起來,在繼承和創造方面,都盡了最大的努力,確實是值得觀眾所讚許的……白雪仙把梅蘭芳先生在這場中的歌舞藝術運用到『九天玄女』」,現時看到的電影版本,玄女已改作敦煌飛天扮相,翻檢特刊中的照片,似乎更多是「思凡」的身段。

「九天玄女」似乎特別多嘗試,幾首曲子都是潮州音樂,「于歸」一場表演上有京崑的東西,劇本意境則彷彿梅先生的「洛神」,當然有唐滌生個人的理解和演繹。

「洛神」中有一段的說白,唐滌生卻摭拾至「再世紅梅記」,神韻俱足,不嫌冗贅,援引如下: 洛神:子健子健。你我彼此一別。十有餘年。可還記得小仙麼。

子健:哎呀呀。她那裡明明說著本藩與她舊有相識。只是仙凡異體。不能親近仙姿。這便如何是好。有了。待我祝告於她。啊仙姑。既蒙以色相示。何況接近一談呀。

洛神:感君相念。也是前緣。只是不可越禮。

裴禹:殘橋在上。畫船在下。恨芍藥為煙霧所籠。悵芙蓉為垂楊所隔。能否請仙子降下雲階。待凡人默識芳容。歸去焚香供奉。

慧娘:明月在天。青蓮在地。既知明月高不可攀。又何必潛落江心而思抱月。

還有「脫荭教裴」: 慧娘:今夕芳鄰離咫尺。憐君才有破愁來。

裴禹:莫非你驟借雲煙駕霧來。傍花台形還在。輕盈立翠竹外。似奇花異草幽閣夜半開。似洛神半掩翠袖如有待。

似又胎化於「洛神」曹子健唱詞:「既然是與小生前有情份。又何況賜顏色暫屈同行。非敢望與仙姑影憐肩並。只不過到客邸略話前塵」,像這樣的運化才能真正成功,取神遺貌,反而「九天玄女」仿「洛神」的尾場,只是舞台調度編排相近,說易唱詞隻字不採,當然也是因為梅劇格調極高,唱詞極純極雅,「免仔旭日射衣紋。須防輕風略雲鬢。采旄斜倚態伶俜。齊舞翩哙成雁陣」,辭意高陳,實不易為普羅大眾接受。

「帝女花」寫表時的「陰告」崑曲牌子,雖然粵劇素有沿用,然而該劇恢復用笛子清奏,極饒崑曲韻味,並且能與前後融合無間,是成功的例子。

尾場「香夭」膾炙人口的「妝台秋思」,現時流傳廣泛的電影版本,採納了崑劇載歌載舞的特點, 生旦身段的配合亦相信是崑曲的程式演變過來,類似的例子尚有電影「九天玄女」的「火殉」,電影「再世紅梅記」(梁醒波﹑陳寶珠﹑南紅主演版本)的「登壇鬼辯」唱「墓門鬼泣」的歌舞,於同期粵劇均屬別出心裁的場面,溯源探流,俱是崑劇緒沬。

「蝶影紅梨記」白雪仙梁醒波在山崖遙見趙汝州的大段功架,「紫釵記」白雪仙闖府時戴冠穿珮的功架,則是十分典型的景劇程式,用而能化,不著痕跡。

唐滌生最後一部作品「再世紅梅記」,則將梅蘭芳劇作「宇宙鋒」首尾不遺地鑄就作「鬧府裝瘋」一場,曲本中昭容「蟻命如何得半閒」,便有「二人照宇宙鋒入場下介」的解說,整場的基本構想完全來自「宇宙鋒」:避婚裝瘋﹑痛罵昏奸﹑認父為郎﹑只是原劇趙艷容之父趙高欲獻媚秦二世,艷容在金殿裝瘋只有啞奴呼應,素來此劇的表演,常人皆視之為畏途,梅蘭芳憑此劇享譽不衰,唐滌生特搬演挪用於「再世紅梅記」,大概出於白雪仙求新好難的魄力。

粵劇自三十年代由薛覺先陳非儂等名伶引注京劇元素,開創北派武打,改變化妝頭飾行頭,「融南北於一體」的理想,是為了仙鳳鳴劇團才大業竟成,至於今人演劇南北不分之弊,實不能委過前賢,凡藝術文學之功首,亦是罪魁,蘇東坡之於詞亦蒙此詬,此皆後人才學不足以副,摹形捨神之故也。

仙鳳鳴卷/上編/京崑餘緒.txt · 上一次變更: 2007/08/07 14:38 由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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