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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鳳鳴卷:下編:再世紅梅記_本事

「再世紅梅記」本事

李慧娘

感情許多時都無因由,實際一點可以依附於富貴才貌、然而、大家的生命中,總曾經為著剎那的情緣、而甘心、而委屈、事情過後、便只餘一種記憶,思之憬然。

唐滌生寫男女之情,最壯烈當然是周世顯長平、但是那份家國山河破碎的悲涼、卻並不屬於芸芸眾生,最如實的情操,寧取李慧娘裴禹。

「觀柳還琴」一場寫得極空靈幻美,底裴禹慧娘的前事如何,「今朝聞得姐妹們談論。謂有小舟遙遙跟蹤。都經已數日。但願不是箇郎。免惹李下瓜田之謗耳」,慧娘已心中有數,正是此情可待成追憶」,所謂「箇郎」,「此情」,二人的情事寫得極隱晦,想是「紅樓夢」虛實相生筆法。

經過一番糾纏,終於能夠素面相逢,慧娘縈繫心頭的悲情是賣入相門為妾,女子的一生便總都是淚,裴禹隨便一句,「嗟莫是柳外桃花逢雨劫。飄零落向畫船中。」草草的以為盡是憐惜,這刻的感動,足以教她衝撞賈似道,忍受裴禹在繡竹園中移愛昭容,然後催風催雨救裴,如斯的情義,我想又非霍小玉,謝素秋所能相提並論。

慧娘的身世沒有盧昭容寫得那麼明確,只道她「因貧鬻顏色」,沒有退隱泉林的總兵之女那麼飽學,盧昭容出場時「青蓮十斗稱仙客。張旭三杯草聖傳。落花有幸化醇醪。早晚得陪才子宴。」連連數典,不愧篇「紫籐翠竹常伴讀」的才女,然而,唐滌生著筆凝重卻始終是深情高義的慧娘,同樣垂死的場面,慧娘依依惦念的是,「願煙籠妾心以酬惜花者。望風飄吾血以謝多情人矣。若憐我父母年高。請勿告以斷腸消息。倘念我魂魄無依。乞日賜清香三炷」。句句宛轉貴重;反而昭容臨終時,對曾在相府慘捱三棒的慈父隻字不提,總覺得唐滌生故意安排慧娘回生,是有他的褒貶抑揚。

「望你愛昭容之心永不改」一句,相信不少人都會深深感動,慧娘既剛烈復婉順,唐滌生沒有把她寫成「枇杷巷口故人來」的五小姐,「跨鳳乘龍」的三公主那樣一味剛烈,「香消玉殞」一場寫慧娘幾番又抗又從,並以老練世故的吳絳仙作襯托,這場戲的波瀾起伏,只有「帝女花」的「寫表」可以媲美,尤勝一籌的是「寫表」以情節計謀立意,而「香消玉隕」則純係慧娘的心理描繒,是別出機杼的傑構。

慧娘鬼魂飄飄蕩蕩,於鏽谷目睹「折梅巧遇」的旖旎風光,當然不可能毫無妒意,況且她的死泰半是為了眼前人,有趣的是,裴禹身陷虎穴卻就是為昭容脫難,盧氏父女出門時亦知凶險,「此人險詐。不可不防。繡谷已難安居。不如夜奔揚州。重投故主」,絲毫沒有想念裴禹安危,還不是要慧娘梨魂相救,並且萬般委婉地勸裴禹「愛昭容之心,水不改」,唐滌生寫女子用情深刻,慧娘足當第一。

「再世紅梅記」是唐滌生最後作晶,用筆極為嫻熟,單是寫鬼魂便不同凡響,居然能有深入骨髓的描劃,他的「牡丹亭驚夢」「幽媾」中的杜麗媳鬼魂便相去甚遠,單是寫慧娘之魂一路情景:「惱冷月還在。雲末去把月魄掩蓋。只得匍伏破架內。怕弄醒花貓叫野外。驚夜鶯飛撲又遁開。報更者又來。只得冒險逃花內。閃去閃來殲腰折。曾失足綠苔。」寥寥幾句卻是絕妙好文、「惱」、「怕」、「驚」、「冒險」極寫「新魂」之散漫孱弱,烘托慧媳救裴之難,越寫具難,越見其情之摯。

後來在荼薇架外為救絳仙而勸裴,中間的文章最大,裴禹與絳仙之閃爍情愫隱晦無倫,慧娘再度捨死忘生救此「難中姊妹」,裴禹的膽怯窩囊顯露無遺,慧娘婉言勸慰,其實亦只能拼力而為,「梨魂間有三分力」「我氣弱難揚捲地砂」,筆法入神,而慧娘至情至性的格調亦於此成全。

為情而生而死的女子有「牡丹亭驚夢」的杜麗娘,「桃花仙子」的杜宜春,「再世紅梅記」的李慧娘,杜麗娘乃承襲湯顯租原著的主題「情之所鍾」,乃至無因無由,幾乎沒有故實可以追尋,以一個夢作為主題牽引,筆法頗大不同:杜宜舂則純係由杜麗娘一角衍生,面目甚為模糊,同樣為情而生而死的主題,以人物心理性格描劃為依皈的成功例子,唐滌生筆下的李慧娘足當無愧。

裴禹

最心愛的故事,當然不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為裴禹感動過,乃至怨憎,與一切不相干,只因他血肉真實。

說不喜歡嘛,我仍眷戀紅塵,一樣周遭的人和事,亦總不冷眼,總末深情,偶爾有月靜天涯近的思緒,一回首,卻又自迢迢難及。

芬芳的青春汗水,「茫茫煙水覓芳蹤」,是西子湖更明迷的風光,山色畫圖中有人,自然絢麗,幾乎忘記轉瞬情殺的慘淡場景。

裴禹修來不易的格調是那一段天然風流好言語,「能否請仙子降下雲階。待凡人默識芳容。歸去焚香供奉」,心魂都醉,又豈只李慧娘,這樣甜蜜精巧,原來凡事都得講究點天聰。

怎會不知道慧娘是賈相新寵,「小舟遙遙跟蹤。經已數日」,敢向虎山行,為的總是衝動的沉緬,「淺笑輕顰常入夢。煙疑粉墜。水像脂融」,少年春衫,如此山色,如此佳人,種種於他俱是今生唯一的記憶。

還願意相信誰都曾經有過純稚的憧憬,憧憬,原來不就是童時的心的景,不單止感情,所有認為美好的人和事,往後千災百劫身,偶爾,仍閃鑠難磨,總肯以為,大家都有可愛誠實的哭笑,曾經。

平素驕矜瀟洒,炫人心目的才華容止,少不了的錦衣美食,足夠他可以有中式之後不拜謁賈似道的自傲,慧娘是當時唯一的人生目標,柳湖風色,生命中初次夢魘般的不幸,只得碎琴話別,裴禹一生的真情,大抵亦於焉遏息不生。

看待盧昭容便完全是補償作用,素面相逢的錯認,是十分淺顯的現實。估量許多人都有同樣的經瀝,為著當時種種而夢繫魂牽的日子,車如流水馬如龍的人海,霎眼驚心,到處都有那人真確的影子,焦急輾轉的等待,「姑煮鳳巾作藥材」,連最充實的幻覺都不能再有,於是,含糊地愛上昭容的愛意。

「晚生能代長者勞。待我殷勤將力獻」的舉動,很明白是裴禹對自己殘橋毀情的報復,一直以來的自尊自貴得不到交託,當時告訴自己、可以付出得更卑屈,甚至吳絳仙。他開始相信,重要的只是得到。

且不談情說愛,因為生命原不止此。

唐滌生看真李益的故事後,捐棄了一廂情願的苦心,使我們有神骨俱全的書生裴舜卿。可愛的崔允明,因為同「太尉傾談得幾句」,都會有飄飄之感,世人名利事功之心原不可惡,需要的是抉擇「五品京官」與「不義之媒」時的良知與勇氣,擺在眼前的事實,李益循例掙扎後,確是在府中待做五姑爺。

裴禹相當可以自視清高,中式後的薄俸微祿還末夠進半閒堂時打賞奴才的黃金,不如繼續閒散逍遙。

考驗是,人人得而誅之的賈似道竟然愛才,「深悔當年放走一個文天祥。何幸今朝得回一個小裴生」,未經世道的裴禹,又怎知道內裡文章,不過,也很難說,我們的歷史,斑斑駁駁,遠遠近近,許多新節晚節都亦不保,同樣自欺的對白,「丞相既能為天下惜才。我何不留身獻策。以轉其心。為民間造福。恩師。既蒙不棄。願粉身碎骨。把恩義酬還」,獻媚之容,躍出紙上,唐滌生罵盡天下幾多清流自命。

餘下的戲文,有點不忍下筆,才說要與慧娘「在奈何橋上做對鬼夫妻」,就在荼薇內的猥瑣相,叫人怎樣耐受,絳仙不是曾經也相逢咫尺,可是,昭容都「死得合時合候」,她她她大抵都已是,只能是眼前人。

若果,還可以為著本來塵情如此的因由而漸行漸遠地接受日銷月磨的熟悉的他是其實親近,唐滌生何故偏要告說這統共只是兩個月的事實。

吳絳仙

賈瑩中

仙鳳鳴卷/下編/再世紅梅記_本事.txt · 上一次變更: 2007/08/07 16:12 由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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