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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鳳鳴卷:下編:蝶影紅梨記_本事

「蝶影紅梨記」本事

謝素秋

小說戲曲都愛寫妓女,原本的面貌經過歷代粉飾,都變得有情有義,亦因此越發面目模糊,嚼之無味。唐滌生對妓女的故事,並無太多偏愛,只有霍小玉、穆素徽、謝素秋,「紫釵記」寫的只是女子的妒意,「西樓錯夢」著眼於人性的縷刻,反而「蝶影紅梨記」的上廳行首謝素秋來得真實可愛。

機心本來並無善惡,有些人因著環境際遇的歷煉,總得成就一種生存的技巧,有人稱之為「機心」。謝素秋身陷絕境,便是倚仗這種本能脫難消災。霍小玉不是沒有同樣的能力,只是她念念於「回復霍王舊姓」,是一段童年被逐的記憶最是焰焰難熄的自卑,演生出來的意思便複雜糾纏得多。反而久歷江湖的秋娘,沒有甚麼困縛,對趙汝州的一往情深,十分坦白明朗。

這段感情實算得上順暢,已經撤除了家族頑強勢力,沒有人處處以道德律阻撓,丞相王黼又不真是要強納素秋,日後發展亦不應有太多矛盾,老練的謝素秋面對宛如一張白紙的趙汝州應該寬綽有餘,整個故事只是一齣誇張緣份之難逢難值的悲喜劇,故此特別賞心悅目。

謝素秋的風塵味道很堪玩賞,妙在無處不時刻透發,在王黼,劉學長,趙汝州,乃至錢濟之,沈永新面前,都瀰漫著她深於世故,隨機應變的本能。

在丞相府前,就是一個小小重候官,她都不失規矩,禮儀周周,真正名妓風範,「小姐,你都黎慣黎熟,重駛也通傳丫」。在王黼跟前的風情狐媚,抱弄琵琶,三進醇醪,唐滌生寫得明艷潑辣已極,對照尾場耍弄王黼,「點解我有個相爺唔嫁,要去選個飄風小狀元」,教得這個好色老頭兒飄搖不定,謝素秋的韻味大概正在於她儲心積意,永遠懂得自已的處境,一言一行都那麼熨貼入微。

三番相求劉學長,都是於情義以外尚有手腕,「伯伯,係呢個萬惡社會,除左你之外,重何處有明燈,「伯伯,我睇你個樣後生時,都一定係個多情種子」,「聰明如你,唔通唔知道我用意」,就是這樣一張千伶百俐的嘴巴,順利讓她能夠脫離和番之厄,一窺酒醉檀郎之面,送贈紅梨酬詩交歡之情。

當然並不因此懷疑謝素秋的深情,甚至覺得彌足珍貴,以她的絕色容貌,富足的人生閱歷,老練深沉的機心,對待感情仍有一份堅執不捨,而且更純粹地是慕才招嫁,趙汝州的俊俏絕對只是意外驚喜,幾乎超越了一見鍾情的模式,或許故事只是反覆申訴緣份的希微,咫尺天涯,尚且只因翩翩蝶影的牽合。

「亭會」一場,絕對相信續詩是素秋故意暗示的,這場戲的心理狀況,白雪仙拿捏得萬分準確,做手關目亦復絲絲入扣。

被逼認作王紅蓮只是權宜之計,三載神交,怎能不想與眼前人相認,謝素秋是何等樣的水晶心肝破璃人兒,滿懷意思要趙汝州追認前塵,偏是這個少年才俊卻已荒落移情於王紅蓮,裴禹尚且有藉口說昭容「貌似蘇堤紅粉」,素秋剎那的酸痛糾纏著萬苦千辛方得一見的慶幸,若不是慣歷滄桑,又怎可以裝作得這麼自然,衍申到在劉學長跟前的竭聲乾,素秋應該是全劇最悲情的時刻,萬般思念落得如此這般的事實,原來甘願捨棄繁華的衝動,千日千夜的盼想,結凝心血的詩字,他居然草草誦讀於陌生人前,妒意總按捺不住吧。

小心眼地想,採折紅梨的用意,該與紅蓮的名字有點關係。當說道:「梨花梨花,乃是分離之花,人固不忍離別,花亦不忍分枝,梨花泣血,久染成紅」,結合當時的處境,很有決絕的意味,素秋該是心痛的。

畢竟,畢竟如何去計較,偶爾感情可以雌伏於理性,然而,還不是陪著他詠梨,絮絮地寬慰,謝素秋的經驗眼界足可以再不斤斤於得失,何況更有兩個字,「情願」。

趙汝州

趙汝州最應該是少女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才貌自然雙全,英俊得連謝素秋都呯然心動,欽點狀元亦不似李益是因得太尉恩寵,絕對真才實學,家境寬裕,手段闊綽,連相府堂候官都忍不住讚道,「秀才,你閱歷淺,錢銀多」,最難得的是純情,毫無機心。

現實卻告訴我們這種人大抵只有在初戀時最可愛,並不太察覺到要對自己的說話負責任,相信他不是存心信口開河,只是過分單純,連自己的思想行為尚末有最起碼的認識,賈寶玉十三四歲時的智商與機心都比他強得多。

也是電影版本,開場的楔子,有一段時候在戲院播放時,拷貝都缺掉了,就是趙汝州相約三載神交的詩妓謝素秋在寺院會面(二人到底怎樣開始酬詩其實很可玩味,是唐劇的一大公案),他便急急將素秋的詩演示給方丈和尚,唐滌生的靈感想是來自唐代小說「崔鴛鶯傳」,不過張生是很可惡地於友儕間傳閱,並且十分當作是笑柄,趙汝州卻仍是真心誠意地要別人也欣賞讚嘆,雖然都沒有想像到對方綿綿脈脈的情致是一種私意。

據常理忖測,趙汝州非常珍愛那一疊詩柬,但並不珍惜。首先他三年來都隨身攜帶,這種行為在一個初戀的人身上發生絕不出奇,其次是時常展露人前,在戲中他所遇到的人:和尚、蘭兄、王紅蓮都一覽無遺,王紅蓮甚至是被迫聆聽。

十分有趣,幾多人匍伏整夜,都只為了撥通電話,汲汲將自己認為至尊至大的痛苦戀愛經驗公諸於世,彷怫這樣才能成就該段自命轟烈的感情,甚至不理睬聽眾此起彼落的竊笑。

趙汝州的純真便有著相應的膚淺,三年間掩仰的情燄,夢境自然隨心所欲,他的一往情深,隔門對哭,山前吐血,夜醉亭間,頻呼素秋,該是為著初戀莫名充滿的愛意而已,這樣的公子哥兒,飽受寡母溺愛,所作所為自然叫看官心花怒放,通常這樣的人物,最經受不起考驗,三五七年後,原來尚且可觀的激情,往往便淪為濫情,亦或無情。

試設想,王紅蓮即是王紅蓮,謝素秋不是王紅蓮,那不就是裴禹的「寵柳驕花兩頭難照應」,當然,趙汝州比較可原諒的是因有謝素秋的死訊作幌子,不過,這期間其實並隔不了一兩個月的光景,在花亭邂逅王紅蓮便迅速移情,雖然真實,但末免失望。

唐滌生久閱情場才寫得出那一句,「我而家當正你係素秋」,大抵失意於情的人,總最熱衷尋找替身,然後不問因由地覺得眼前人甚似故人,一方面可以有補償作用,另一方面亦較易接受自己別戀並不因忘情。

趙汝州與謝素秋素未謀面,只憑幾張詩箋,覺得王紅蓮仿似謝素秋簡直連最起碼的立足點都沒有,何況那一刻二人尚未詠梨題詩,他根本未知紅蓮能詩,唐滌生寫此純係深於閱歷,將人世最真實的心理曲曲道盡,煞是好看。

卻就是有這般人物,一副落魄為情的模樣,絮絮不休地訢說如何如何飽受情創,幾乎要成為勾搭新歡的手段,看趙汝州懇求紅蓮要夜降書齋,一晌溫存,「願借情愛似春暉化冰,三更夜冷供呼應」,多少旖旎。

趙汝州對著王紅蓮依然念念不忘素秋,反覆暢談,我只覺得囉嗦煩瑣,至此連一點對無知者的同情心都銷磨盡了。最不能理解的是,又真有許多女子願意扮演王紅蓮的角色(我在此先假設王紅蓮不是謝素秋,因為這個可能性在現實生活更大),偏不捨風流才貌,甚至聽他講述舊歡並不如夢時,心中想不是憐惜妒忌,而是以一種與生俱來的好勝佔有慾念,裝作出的溫柔婉順,其實另有機心。很奇怪,她們總忘記「黃雀在後」的成語。

唐滌生鞭撻人性之餘,往往惦記普羅大眾的脆弱心靈,總愛讓大家看到美麗完全的結局,故此「紅蓮原是秋娘變的」,一齣感情慘劇便消弭於無形,最重要是保得住趙汝州的貞節,亦正因世間並不如是,所以唐滌生的劇本更有撫慰心魂的意義。

仙鳳鳴卷/下編/蝶影紅梨記_本事.txt · 上一次變更: 2007/08/07 15:56 由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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