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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白雪仙:我怎樣去演牡丹亭裡的杜麗娘

我怎樣去演牡丹亭裡的杜麗娘

白雪仙

年來, 我有一個奇趣的願望, 希望能演牡丹亭裡的杜麗娘, 在我淺薄的認識中, [牡丹亭]是一本了不起的書, 精警絕世的曲詞, 同時, 有人向我 細說過崑劇的 [遊園驚夢] 和 [春香鬧學], 杜麗娘凡影子便深印在我腦海中, 於是我便起了這奇趣的願望。

在演完 [紅樓夢]之後, 孫養農夫人特意送給我一本玉茗堂的牡丹亭。

在睡前, 我為了這奇趣的驅使, 鼓著勇氣, 希望一口氣把它看完, 就算看不完, 至少也看它一大半, [牡丹亭] 原書祗是薄薄的一本, 沒有我平時的曲本子厚。

不料, 在看幾頁之後, 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自卑感, 說出來慚愧, 我對舊文學根本沒有認識, 更談不上深度的欣賞, 我只知牡丹詞的澡麗, 不解曲牌的韻律, 不解詞的真實寄意, 於是, 我吁一口氣, 閉上眼睛, 杜麗娘的影子雖然浮漾在我眼前, 可是像有濃煙霞罩著, 使我看不出面目, 看不出線條, 看不出性格, 教我如何去 摩演出呢? 於是我失望, 我自卑, 我感覺不能具有一個演員的條件, 我連解元曲的能力都沒有, 卻去私淑 [牡丹亭] 的杜麗娘, 難怪我失望了, 失望的心情是難堪的, 我便在這難堪的心情困擾中睡著了。

午夜, 我醒來, 牡丹亭依然在我的枕畔, 我想了一想, 橫豎不睡, 像參禪般參它一參, 穫得幾句就幾句, 希望在念白中看出輪廓, 我披衣而起, 欹枕燈旁, 從新起讀。

我微微有點發現, 不是學識膚淺的我突然有了神的指示, 緣因是我這一次從頭看起, 先看了茗堂牡丹亭的大概, 敘文寫得淺白一點, 易於接受, 我簡單的把敘文節錄如下, 我不嫌累贅, 因為這段敘文 發了並提起了我失去的勇氣:

「天下女子有情, 宵有如杜麗娘者乎, 夢其人即病, 病即 連, 至於手畫形容傳於世而後死, 死三年矣, 復能溟溟中求得其所夢者而生, 如杜麗娘者可謂之有情人矣, 情不知所起, 一往情深, 生者可以死, 死者可以生, 生而不可與死, 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夢中之情, 何必非真, 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 必因薦枕而成親, 待掛冠而為密者, 皆形骸之論也……」

讀序後, 我明白了一點死後三年復活的真理, 和麗娘用情的真摯, 和我一知半解地把五十幾個回目看完, 我僅從書中唸白略知故事的起止而已, 可憐得很, 以一個小學生強讀大學的課程, 我疲倦極了, 於是我再度閉上眼睛, 這一次杜麗娘的影子浮漾在我的眼簾, 濃厚的煙霞以乎希薄了一點, 假如我沒有看錯的話, 麗娘的影子是美麗的, 柔弱的, 羞怯的, 淡淡的黛媚含蓄著無限真實的感情, 似笑非笑的眼波包裝著完美無邪的靈性, 可是, 薄小的朱唇似乎表露了並不懦弱的性格。

我承認不學無術, 但, 稍為接近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種蠻勁, 或者可以說是傻勁, 我意竟忘記了連牡丹亭詞都不懂而願意冒 去演牡丹亭, 我連杜麗娘的影子都看不清楚而冒去演杜麗娘, 我竟然在幾日後把牡丹亭原著交給我的給作者編劇人唐滌生兄, 我問他, 我可以演[牡丹亭]裡的杜麗娘嗎? 他笑著回答:「說部裡沒有一個人物是不能演, 只看你如何去演吧!」 我默然, 我明知他又把艱難的責任推在我身上, 可是我聲明, 我是有點傻氣的人, 我說: 要演就演, 演壞了, 咎由自取!

我們圈子裡都知道, 滌生兄是才情敏捷, 可是, 這一次把我急得半死, 一日, 二日, 半個月, 他曲稿上一字也沒有, 只是有一部我給他的原著和一部小冊子, 冊子上東寫幾句, 西寫幾句, 字又寫得潦草, 不知他寫的是什麼, 我又不敢催促他, 我就是一種連牡丹亭詞都不懂而去演 [牡丹亭] 的自卑心理作怪, 我唯有其待著他早日脫稿。

再過半個月去看他, 曲稿有他的筆跡, 細看之下, 把我 了一跳, 曲稿上不是曲, 也不是對白, 祗是各場的佈景說明與什麼遊園驚夢, 廟會, 游魂, 幽媾, 回生, 餘杭會母, 拷元索元, 圓駕等等分場而已, 曲的影子還沒有見, 我除了苦笑一下, 心裡把他咒罵, 他活像蜷伏在冬天裡的懶蛇。

大概過了一個半月, 才得到一部 [牡丹亭驚夢], 厚凡十三頁的曲本(通常的曲本祗是六十頁)

在睡前, 我這 去的奇趣願望又回復過來, 我細讀曲本, 這一次不用湧著勇氣也能一口氣讀完, 曲本裡一切我都易於接受, 對於杜麗娘的一切也容易分析和 摩, 改編後的[牡丹亭驚夢]的結構和情節都很好, 有一個顯明的感覺, 唐兄平時的曲詞雖美, 但以乎也跟不起這 [牡丹亭驚夢] 的美, 也許受了原著曲詞精警絕綸的影響罷. 讀完曲本之後, 使我發生幾個難題, 雖然我在演個戲之前也是有難題的, 可沒有像 [牡丹亭驚夢] 的嚴重, 這嚴重的難題便是以下幾點:

(一) 關於杜麗娘性格的分析, 原來杜麗娘由生到死到復活圓駕, 性格都是很明朗的, 沒有激變, 沒有矛盾, 可是最難的便是杜麗娘在曲裡的警句:「鬼可虛情, 人需實禮.」這一虛一實之間, 表現當然有很大的分別, 在唐兄的曲意裡, 麗娘的鬼魂是熱情的, 邁放的, 率直的, 可是回生之後是蘊藏拘謹的, 羞澀的, 作者是符合了鬼可虛情, 人需實禮的定義, 但演出者卻不能喻言的困難。

(二) 關於杜麗娘身段上的 摩, 在昆劇[杜麗娘], 與 [春香游園], 與夢會時與柳夢梅身段之美是中國戲劇的光明收穫, 我真不敢想像, 以底能的我會不會污辱了光榮的傳統, 我僅以一個學習者的態度去模仿萬一罷了, 識者不會責難一個忠於並去蠻幹於藝術的人, 還有麗娘有人與鬼之分, 人的身段和鬼的身段是迴異的, 人為實體, 鬼為虛質, 唉, 太難了, 我在極力 摩之外, 我有一點怨 [牡丹亭驚夢] 曲本為什麼不提早三年完成, 和藝術何以這樣高不可攀。

(三) 關於杜麗娘扮相上的描度, 正如杜麗娘生前在我腦海中影子一般, 淡淡的黛媚, 似笑非笑的眼波, 並不懦弱的的朱唇, 這幾點對於面容的扮相還可以捉摸, 對於身上的扮相可卻太複雜了, 起初是小姐, 死後是幽魂, 發棺是歛裝, 會母 時是婦人, 拷元時是歸寧婦, 圓駕時是狀元夫人, 我費了整整個月的時間去描度身上的服飾, 雖然是解決了, 但內心惶恐得很, 不知有沒有錯。

一口氣拉拉雜雜的寫了這許多, 沒有辨法寫出我怎樣去演 [牡丹亭] 裡的杜麗娘的命題, 總括一點, 重複地說, [牡丹亭驚夢]曲本為什麼不提早三年完成! 藝術何以這樣高不可攀!

淑良寫於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五日 [牡丹亭驚夢]公演之前

(節錄自仙鳳鳴劇團第二屆演出特刊)

文章/白雪仙/我怎樣去演牡丹亭裡的杜麗娘.txt · 上一次變更: 2007/08/03 07:05 由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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